一罐果汁背后的产业迁徙
1963年,美国烟草巨头R.J.雷诺兹公司作出一个当时看来并不显眼、后来却影响深远的决定——收购夏威夷宾治(Hawaiian Punch)。这是一家做果汁饮料的小厂,雷诺兹看中的是它已经铺好的渠道和现成的品牌外壳。这是美国烟草业第一次把脚伸进食品行业的门里,也是一条后来被反复验证、屡试不爽的商业逻辑的起点:把卖香烟练出来的那套本事,原封不动地搬到新的货架上去。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一项联合研究,把这条线索的完整版图勾勒了出来。研究显示,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里,R.J.雷诺兹和菲利普·莫里斯两大烟草集团,几乎以"碾压式"的姿态横扫了北美食品工业的半壁江山——通用食品(General Foods)、卡夫(Kraft)、纳贝斯克(Nabisco)、德尔蒙特(Del Monte)、七喜(7UP)等人们耳熟能详的品牌,相继被纳入烟草资本旗下。到1985年菲利普·莫里斯以57亿美元收购通用食品时,整个并购链条已经清晰可见:烟草业用三十年时间,把食品工业从一家家分散的家族作坊,整合成一个高度集中、利润丰厚且完全服从于资本回报逻辑的庞大机器。
真正让人警醒的,是这种迁徙带来的健康后果。美国饮食中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s,简称UPF)提供的热量占比已经达到约60%。所谓超加工食品,指的是那些经过多道工业工序、添加了多种糖、油、盐以及乳化剂、稳定剂、增味剂等添加剂的即食产品——饼干、汽水、方便面、鱼柳棒、早餐谷物,超市货架上色彩斑斓的品类大多属于此列。研究人员指出,1980年代中期,正是这些产品在美国食品供应中规模化扩张的关键节点,与之同步出现的,是美国肥胖率开始持续抬头的拐点。
换句话说,今天摆在北美超市货架上的那些被精心设计的甜度、咸度、酥脆度和咀嚼感的食品,并不是市场的偶然产物,而是资本意志下的系统性产出。它的设计目标只有一个:让人多吃一口,再多吃一口,直到停不下来。
工业逻辑如何跨越行业边界
为什么是烟草业,而不是别的什么资本,成了这场迁徙的主角?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回到烟草业赖以成功的几项核心能力。
第一,是对成瘾机制的精准把握。烟草中的尼古丁能够作用于大脑奖赏回路,使人产生依赖。这一生物机制被研究得透彻,工业应用得也透彻。当菲利普·莫里斯们把同样的研发思路转向食品时,他们盯上的不是健康,而是味觉——准确地说,是"过度可口性"(hyperpalatability)。糖、脂肪、盐三者的精确配比,加上增味剂、风味剂对嗅觉和口腔感受的反复刺激,可以让产品绕过人体原本的饱腹信号,让人在生理上并不饥饿的状态下,依然停不住嘴。这不是营销噱头,而是写在专利说明书里的工程实践。
第二,是对弱势群体的精准营销。烟草行业内部积累了几十年的、针对不同人群分众营销的方法论。当这套方法论被原封不动地搬到食品行业时,目标人群的选择并不是中性的。1985年菲利普·莫里斯收购通用食品后仅一年,公司年度报表中就出现了"超越传统大众营销"的措辞;1987年的"企业协同项目"直接推动了针对少数族裔、青少年和低收入社区的精准营销。一份针对其含糖饮料品牌"唐"的内部市场研究报告甚至直白地指出,西语裔家庭具有"家庭规模大、年龄结构年轻、教育程度偏低、对品牌敏感、对甜味偏好更强"等特征,建议投放西语广告、赞助社区节庆、进入街头集市。烟草业曾经对青少年使用过的几乎所有营销路径,在食品业里被一一复制,只是把目标产品从香烟换成了含糖饮料、零食和早餐谷物。
第三,是对供应链的整合能力。通用食品在被收购之前,长期坚持不分人群、不分渠道的大众营销策略,公司内部甚至把"市场细分"视为"负担"。菲利普·莫里斯进入之后,烟草业的高管被直接空降到食品子公司担任CEO,把烟草业的人事体系、营销体系、研发体系和分销体系整套"嫁接"过去。当菲利普·莫里斯2007年把卡夫通用食品卖出时,后者已经拥有了一个"完全整合"的少数族裔营销部门,成为整个食品行业的标杆。从这个意义上说,烟草业给食品业带来的不仅是一笔资本,更是一整套产业范式。
一面被反复敲响的警钟
回顾历史,超加工食品的崛起并不是唯一一次"先扩张、后危害、再监管"的产业故事。在更长的工业史里,类似的剧本已经被多次上演:含铅汽油、石棉、氯丹、烟草,每一种都经历过"广泛使用—健康危害浮现—企业隐瞒—科学争议—监管行动—巨额诉讼"的完整周期。这种周期之所以反复出现,根源并不在于企业家个体的道德水平,而在于产业本身的激励机制——把外部健康成本转嫁给社会和个人,把内部利润留给自己——使得"延迟真相"在短期内成为一种理性选择。
20世纪后半叶的烟草诉讼,是一次具有分水岭意义的转折。1998年《烟草总和解协议》(Master Settlement Agreement)之后,烟草巨头在法律和市场压力下被迫剥离非核心业务,菲利普·莫里斯也在2007年卖掉了卡夫通用食品。从那时起,监管机构、社会组织和学界开始把注意力转向食品行业,尤其是超加工食品。学者们呼吁借鉴反烟草运动的经验,用广告限制、成分标识、税收杠杆、学校渠道管控等多重工具,对食品工业进行系统性约束。
值得注意的是,北美的肥胖危机并非不可逆转。2010年代以来,美国部分城市开始对含糖饮料征税,英国在2018年正式实施软饮料糖税,墨西哥、智利等国也推出了食品警示标签。这些政策虽然效果各异、且仍在评估中,但已经显示出"反向校准"的可能性。问题在于,相比烟草业的几十年"潜伏期",食品工业规模更大、产品种类更多、产业链更深,治理难度只会更高、所需时间只会更长。这是留给所有正在经历饮食结构转型的国家的共同课题。
他山之石:中国所处的关键时间窗
把视角拉回中国,会发现我们正处在一个极具战略意义的时间窗口。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人的饮食结构经历了从温饱向营养、再向健康的三段式跃迁,居民膳食能量供应充足、蛋白质摄入增加、营养不良率持续下降。但与此同时,超重肥胖的上升趋势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公共健康问题。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2020年发布的《儿童青少年肥胖防控实施方案》,2002—2017年我国儿童青少年超重肥胖率年均增幅明显,高流行地区尤为突出。世界肥胖联盟(World Obesity Federation)2025年发布的《世界肥胖报告》进一步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有近30亿成年人受到超重或肥胖影响,中低收入国家的增长幅度将最为显著,肥胖相关疾病的全球年度成本预计到2035年将攀升至约4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近3%。
值得肯定的是,中国在治理节奏上走在了前面。201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中国食物与营养发展纲要(2014—2020年)》,首次在国家层面系统部署食物结构调整与居民营养改善;2016年《“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发布,将合理膳食列为重要行动;2017年《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年)》明确将"三减三健”(减盐、减油、减糖,健康口腔、健康体重、健康骨骼)作为核心抓手;2019年《国务院关于实施健康中国行动的意见》和《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将合理膳食行动和全民健身行动并列推进;2020年国家卫健委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儿童青少年肥胖防控实施方案》,对家庭、学校、医疗卫生机构、政府四方责任作出具体部署,设定了"2020—2030年0—18岁儿童青少年超重率和肥胖率年均增幅在基线基础上下降70%“的总体目标,并对高、中、低流行地区提出差异化要求。
这套政策组合拳的力度,在国际上并不常见。它的核心思路并非简单禁止某种食品,而是从供给侧和需求侧同时发力——在供给侧推动食品工业健康化转型,在需求侧普及营养健康知识、培育健康饮食习惯。事实证明,这一思路具有明显的中国特色优势:一是能够借助"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实现跨部门协同和长期政策连续性;二是依托传统饮食文化中的健康基因,形成"政府引导—文化支撑—个人参与"的三层合力;三是充分调动教育系统、医疗机构、社区组织的基层动员能力,把健康干预真正落到家庭和学校这两个关键场景。
让工业为健康服务,而不是相反
历史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不是某一个产品的好与坏,而是产业激励机制的设计问题。当一个产业能够把健康成本外部化、自己却能持续扩张时,监管缺位、消费者认知滞后、企业治理薄弱三者叠加,就一定会形成今天北美那样的局面。这不是某个国家、某个民族的特殊问题,而是工业资本逻辑在缺乏有效约束时的必然产物。
因此,对于正在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中国来说,最值得借鉴的不是某一项具体的禁令或某一种标签,而是一套贯穿全产业链的治理框架——
在研发环节,鼓励和支持低糖、低盐、低脂、富含膳食纤维和优质蛋白的食品研发,对使用健康原料和工艺的企业给予税收和金融政策支持,使健康产品的市场竞争力不低于高糖高脂产品。
在生产环节,对食品添加剂的使用、营养标签的标注、份量的标准化提出更严格要求。推动食品工业从"过度可口"导向转向"营养导向”,让消费者的每一次购买决策,都能建立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上。
在流通环节,限制面向青少年的高糖、高盐、高脂食品广告,强化学校及周边食品销售渠道的管理。借鉴其他国家经验,研究对含糖饮料等特定品类征收健康税的可能性,把财政收益反哺于健康教育和基层营养服务。
在消费环节,把家庭和学校作为最重要的两个抓手。父母的饮食素养直接决定下一代的饮食习惯,学校的供餐质量直接塑造青少年的食物偏好。健康中国行动提出的"健康知识普及行动"和"合理膳食行动",其真正的主战场就在这里。
在治理环节,建立覆盖全产业链的营养监测体系,把肥胖率、超重率、慢病发病率等核心指标纳入地方政府绩效考核,使健康治理的责任真正落到实处。
写在最后:餐桌上的现代化
一个国家如何对待它的餐桌,几乎就是它如何对待它的国民的缩影。从一罐夏威夷宾治到整个北美超加工食品帝国的崛起,从烟草资本的整体性迁徙到今天中国面临的营养转型挑战,贯穿其中的,是同一个产业逻辑在不同土壤上的不同表现。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亲历中国饮食结构的又一次深刻变迁。这种变迁的速度、广度和深度,在人类历史上都属罕见。它既带来了挑战——超重肥胖、慢病低龄化、营养不均衡等结构性问题日益突出;也带来了机会——因为我们可以从先行者的弯路中吸取教训,可以在产业尚未完全成型时建立规则,可以借助传统文化的力量塑造新的饮食习惯。
“健康中国"不是一句抽象的口号,而是十四亿人一日三餐的具体实践。当一个国家的工业能够主动为健康服务,而不是被动为利润让步时,这个国家才真正拥有了现代化的餐桌。这是历史交给这一代人的答卷,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对历史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