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plexity 这家初创公司在过去两年间估值从三亿美元一路狂飙至九十亿美元,其核心叙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给搜索引擎装上 LLM 的嘴。然而当资本市场为之狂欢时,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正浮出水面:每一次看似免费的"AI 搜索"背后,究竟是谁在为算力买单,又是谁在为幻觉买单。
算力的影子账单
LLM 搜索与传统搜索的本质差异在于边际成本的坍塌式上升。传统搜索一条查询的能耗与算力消耗大致维持在零点几美分区间,而一次调用前沿模型的对话式搜索成本动辄数美分到十数美分不等。这意味着,任何号称"免费"的 AI 搜索产品,其商业模型必然建立在某种形式的交叉补贴之上:要么是 VC 的耐心资本,要么是用户数据的长尾折现,要么是尚未到期的能源补贴。无论哪种形式,都构成了一笔看不见的影子账单。
这种补贴的不可逆性更值得警惕。当用户习惯了多轮对话、习惯了追问、习惯了"给我一个总结"这种语义模糊的指令集,其检索行为就会被永久性重塑,再也无法降级回传统搜索引擎的十蓝链接模式。一旦 VC 撤资或能源价格上行,这笔成本会以何种形式转嫁?是订阅价格?是广告密度?还是悄悄降低模型能力以缩减单次推理成本?答案将深刻重塑下一代互联网的入口格局。
公共物品的私有陷阱
经济学里有一个常被遗忘的朴素命题:当某项服务的边际成本不为零但接近零时,它便天然具备公共物品属性。搜索引擎正是这一论断的最佳脚注:它不消耗实物、不会因使用而折旧、复制成本几近于无。Google 在二十年间享受的,正是这种"准公共物品"带来的超级利润。
但 LLM 搜索正在打破这一均衡。其边际成本虽未高至传统工业品的程度,却已高到足以构成显著的进入壁垒。中小创业者无力承担自研模型的成本,只能在 API 之上搭建应用层,由此被锁定在少数几家基础模型供应商的生态之内。曾经的开放互联网入口,正在悄悄演变为封闭的算力俱乐部。
这背后折射的,是 AI 产业政策中一个尚未被正视的矛盾:基础模型究竟应被视为商业产品,还是公共基础设施?如果是前者,那么算力税由用户承担便是市场逻辑;如果是后者,则国家介入、开放权重、算力平权便成为应有之义。这场博弈的答案,将决定下一个十年信息分权的走向。
大基建时代的遗产
若把视野拉远,今日的算力之争,与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田纳西流域管理局(TVA)治下的电力普及浪潮有着结构上的相似。彼时电力同样属于高门槛、高边际成本的前沿技术,私人资本无力承担乡村电网的铺设费用,政府遂以公共投资之姿介入,铺设基础设施、补贴用户接入,最终将电力这一"奢侈品"转化为美国家庭的"必需品",由此孵化出整个二十世纪中期的家电与消费电子产业。
关键在于,TVA 模式的核心并非补贴消费侧,而是补贴建设侧。资金流向变电站、输电线、配电网络等具备正外部性的硬件资产,而非补贴用户的电费账单。这一设计避免了福利依赖,同时通过基础设施的永久性投资,锁定了长期供给端的成本下行。
反观当下,中美两国针对 AI 的产业政策正在走上一条微妙却决定性的岔路。美国通过《芯片法案》将数百亿美元注入英伟达、TSMC 等供给侧玩家,意在锁定算力主权;中国则更多以"东数西算"等工程将算力枢纽落子于能源富集地区,并辅以地方政府的智算中心补贴。两者皆带有显著的供给侧色彩。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于:这些算力资产最终将以何种价格、何种准入门槛向中小开发者和研究者开放?
学术证据:补贴流向的分配扭曲
芝加哥大学与斯坦福大学近两年针对产业补贴分配效应的量化研究给出了一个结论:当补贴以"建设侧返税"或"投资抵免"形式发放时,约六成以上的实际收益会通过股价上涨、并购溢价等渠道流向头部企业的股东与高管,而非沉淀为社会性的基础设施资产。
这一发现对当下的算力补贴政策具有直接警示意义。如果未来针对智算中心的补贴继续以"投资额比例返还"为主要工具,那么最终的受益人很可能不是中小 AI 创业者,也不是普通研究者,而是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与少数寡头。算力的"公共物品化"将沦为新一轮的"国进民退"。
另一个批评来自发展经济学的"寻租均衡"框架:当补贴的分配权掌握在少数审批者手中时,资金会自然流向与审批者关系最密切的主体,而非技术最优或社会回报最高的主体。这一机制在过往的光伏、新能源车产业中已反复上演,AI 算力领域不太可能成为例外。
那些未被采纳的替代方案
回到 1930 年代,TVA 并非罗斯福智囊团的唯一选项。同期被讨论却未被采纳的方案包括"消费券式电力补贴",即直接向低收入家庭发放电费抵扣券。这一方案在政治上更具吸引力,因为它能立即让选民感受到实惠,但在经济效率上却存在致命缺陷:它补贴的是消费而非建设,无法形成长期供给侧的成本下行,最终只会推高电价并制造福利依赖。
这一历史教训对当下的中国 AI 政策具有直接借鉴价值。如果补贴以"免费 token 配额"或"个人算力消费券"的形式发放给终端用户,看似普惠,实则将资金导向大模型公司的 API 收入端,进一步固化其在生态中的中心地位。真正高效的替代方案,应是建立国家级算力共享池,向中小开发者、研究机构、初创企业提供远低于市场价的算力额度,辅以严格的反转售条款与算力使用披露义务。
另一项被忽视的工具是"算力版 GPL"。欧盟近年来在数据库与软件领域的"开放数据"立法已积累相当经验,若将其延伸至基础模型的预训练语料与最终权重,将从根本上削弱封闭生态的护城河,使算力税不再由少数寡头征收。这一方案在政治上阻力极大,但在经济学意义上,它是对"AI 私有化陷阱"最直接也最系统的反制。
路径依赖
Perplexity 们的崛起,不过是这个大时代的一条侧支流。真正决定下一轮信息文明走向的,是基础模型这一准公共物品究竟会落入谁的资产负债表。当算力从云端下沉到每一个边缘节点,当推理成本降至与水电煤气相当的水平,AI 搜索才会真正完成其公共物品化的历史转身。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所有的"免费"都不过是幻觉,所有的"颠覆"都不过是旧秩序的新装。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最具公共属性的技术,往往最晚才被承认为公共物品;而最先完成这一承认的体制,往往并非技术最先进的那个,而是制度弹性最大的那个。
